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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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我以為這裏會是我的墓地,沒想到最後卻變成了我的新生

“十歲以前,我從人販子堆裏長大,他們把我賣過好幾次,但因為我一直不說話人家以為我是啞巴又把我退回去了,於是我就這樣被留在人販子身邊,還記得從我記事以來學到的第一件事,是關於怎麽偷東西。”

譚錦威的聲音像溪流一樣緩緩流過謝承峻的心上,他從未想過,他的身上會有這樣一個故事。

“他們不止賣人也賣貨,我不配合就會被打,但我跑得快,手腳也快,所以他們動不了我。但人活著是要吃飯的,不然就餓死了……所以最後,我還是變成了和他們一樣的罪犯,我給他們偷東西、運貨物……一直到某一天,我的同伴死了”

“他沒有名字,其實我也沒有名字。數字就是我們的名字……被賣多少次,我們就是多少號。”

“我以為人死了是要入土為安的,再不濟就像那些吸了毒的癮君子一樣曝屍荒野。直到我親眼看見他的屍體被帶進一個房間最後出來的卻是幾袋肉的時候……那時已經麻木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麽是害怕和恐懼,也是我第一次有了逃跑的想法”

“原來人死了不是沒有利用價值了,器官也是錢。”

譚錦威吞咽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地響,就連其中顫抖的瞬間,也完全被謝承峻捕抓到。即便過去這麽多年,他還是會害怕,而謝承峻也不由得為他感到心疼。

“在一次出任務的時候,我費了很大力氣鉆進一個賣豬肉的冷凍車裏,在快要凍死前,門終於打開。先後輾轉多次,我來到了一座名為康平的城市,這裏的繁華遠不如那個地方,因為太過安靜。以前沒用心感受,所以一直不覺得安靜意味著什麽,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安靜在這個時代看起來,是多麽的不可或缺”

“我沒有家,一個人在城市裏流轉,餓了翻垃圾桶或者裝乞丐,只是從此再也沒有偷過錢。如果偷錢被發現的話,那種眼光我已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接受。後來我發現了這個東西叫做尊嚴,我一個時代的毒瘤,居然知道了什麽是尊嚴……”

“這樣的生活維持了快八年,我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虛弱,甚至耳朵已經聽不見聲音,我被一條瘋狗追著,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溜進這個地方,那個時候我就想,自己的死期是不是終於要來了……”

“呵……”他冷哼了一聲,聽起來像是自嘲,“我以為這裏會是我的墓地,沒想到最後卻變成了我的新生。”

“以前這裏還叫研究所,是小林哥救了我,他不僅救了我,還幫我治好了耳朵讓我得以重新聽到這個世界的聲音。他把我藏在自己的宿舍裏,教我學知識,我的腦子轉的很快,學東西也很快,他對我從來沒有什麽要求,只說我能活下來就是個奇跡,可我是因為他才終於知道怎樣去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我沒有身份,從前流浪在外面,現在禁錮在裏面。但我不恨,甚至感激……所以……”

謝承峻正聽得入迷,聲音卻戛然而止。

他偏過頭去,卻看見月光底下有一雙讓人難以忘懷的眼睛。

有什麽東西在他們之間,暗流湧動。

“小林哥是我的老師,也是我的長輩,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給的,無論他做什麽,我只會站在他這邊,所以謝承峻……”

“對不起”

他又聽得一次道歉,謝承峻知道譚錦威對他的愧疚是真心的,因為當他變成和林恒一樣的人時,他連安慰人的謊言都愧於編造,更何況像譚錦威這般選擇隱瞞以後的大方坦白。

“算了吧”謝承峻釋然,微微擡起手臂以表示終結話題,“人這一輩子能有倚靠的地方是很難的,我也沒想破壞你們的感情……而且……在我看來,一個讓別人重獲新生的人在某一天遭到他的背叛的話……光是想想,我也會覺得這個人很可惡”

……

“謝謝你”

故事講完,大家也都默契的不再說話,但謝承峻仍舊無法安穩入睡,他實在是害怕一閉眼就看見周詣濤那雙渴求生機又心如死灰的眼睛。

於是他故作輕松的開起了玩笑,“譚錦威,都怪你,講什麽不好非要講自己……現在好了,聽完故事我就更睡不著了”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而旁邊的人並沒有搭理他。謝承峻以為他已經睡下了,便也閉了嘴不準備打擾。

只是沒想到,突然之間一只強有力的手把毫無防備的他帶入譚錦威的懷裏。

“你!”他驚呼一聲,罵人的話還沒說出口卻先迎來了這個人溫柔的拍打他背部的聲音。

“別動,我給你唱首歌吧,助你睡個好覺”

輕柔的哼調聲緩緩流入他的耳中,謝承峻停下那些在他腦子裏吵雜的一切閑言碎語,安靜又認真的聽著,在困倦來襲之前,他終於聽見了譚錦威在唱什麽。

那是一首很簡單的《小星星》。

……

早上五點,譚錦威還沒醒來,謝承峻已經準備走了。

他得去給許鑫蓁一個答覆。

昨天晚上已經給了他一個逃避的時間,而從現在開始,他不能再自欺欺人的縮在別人的背後。

他費了很大力氣在不吵醒譚錦威的情況下從這個人懷裏掙脫出來,隨後頂著雞窩頭蹲在了床邊,看見譚錦威睡得死氣沈沈的樣子,他沒來由的嘴角上揚,“一個傻子……”

……

離開譚錦威的宿舍,謝承峻邁著沈重的步伐往自己宿舍走去。

手在門把手上停留許久,長久的嘆息過後他一鼓作氣將把手扭了下去。

而許鑫蓁像和他有什麽感應似的,聽見門開的聲音從床上睜開眼的同時與他對視。

“謝承峻!怎麽樣了?”

許鑫蓁滿懷期待的從床上跳到他面前,可這樣的期待卻深深刺痛他的心臟。

……

“你……先回床上坐下好不好?光腳會感冒的”

謝承峻回避了話題。

“噢!好”

剛一說完許鑫蓁又立馬跑回床上,乖巧的坐好等待他的下文。

……

謝承峻低眉順眼的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猶豫了許久才決定開口,他一旦說出來,謊言就必須成真。

“你看見他了嗎?嗯?”許鑫蓁仍期待的問著。

“嗯……”謝承峻輕輕笑著,“我見到他了,他好好的呢”

壓在床上的手因為用力而爆出青筋,謝承峻感覺自己的腦袋要爆炸了。

“太好了!他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許鑫蓁松了一大口氣,又擺起他傲嬌的樣子,“這個人真是夠討厭的!亂跑什麽啊!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他!”

……

聽見這些指責的話,謝承峻低著頭使勁憋住難受的情緒,幸好昨天哭得夠多,不然再過一秒他又要流出眼淚了。

“你在哪兒找到的他啊?他說什麽時候回來沒有?不對……”

許鑫蓁突然間的停頓和峰回路轉的語氣讓謝承峻緊張得不敢呼吸。

“他對你的印象不太好……他沒有揍你吧!我男朋友可是學過武術的……”

許鑫蓁嘟嘟囔囔地說著開始檢查他的身體。

謝承峻始終低著頭,順從的隨他摸,嘴上還是扯謊解釋道,“沒有,我說了你的名字他就懂了”

……

“是嗎……”

許鑫蓁帶笑的語氣和上揚的嘴角被謝承峻偷瞄到,原本應該是個溫馨的場面,可代入他簡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只是……他說他暫時不回來了”

……

短暫的沈默後,許鑫蓁變了臉色,不可置信的掰著他的肩膀緊張的質問為什麽。

謝承峻想了一個晚上的謊言終於要編織出來了。他有多不情願這樣做,就有多少理由逼著他這樣去做。

“周詣濤說……他不能以這樣的臉面和你在一起……”

……

許鑫蓁楞在了原地,按著他肩膀的手順勢落下去,而眼淚也同樣從眼睛裏落下來。

“不可能……”

許鑫蓁的眼神變得茫然,而嘴裏仍舊念叨著,“不可能!我都接受他了,我說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變成什麽樣子啊……我不在乎……我只要他就夠了……為什麽……”

情到深處潸然淚下。

謝承峻死死的攥緊雙手,指甲掐入肉裏的痛感刺激著他的神經。

“他憑什麽……憑什麽可以一走了之,不可以……我不準!”

忽然之間,許鑫蓁猛地揪住了他的領子,倔強的要他說出周詣濤的位置,“我要親口問他,我不信他那麽狠心,我說了不在乎,媽的……他不能這麽對我,不能……”

……

謝承峻將心一橫,反手把許鑫蓁壓倒在床上,狠心將謊言編到最後,“許鑫蓁!你正常點!”

他頓了頓,不敢直視許鑫蓁的眼睛,“周詣濤是個人,他變成那樣也是一個人……你不能總把你的思想強加在他身上……他那麽好看的人變成這個樣子,自尊心不會允許他繼續陪你走下去,你能不能……能不能等他,等他自己想明白……或許某一天,他就肯見你,肯答應來愛你呢?”

……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謝承峻說完話後起身躲到床角處,嘴角止不住的輕微抽動著,他真的很抱歉,可他不想再害死一個人了。如果許鑫蓁知道周詣濤已經死了,可能下一秒他看見的就是許鑫蓁的屍體了。

……

兩個人懷揣著各自的心思沈默。

謝承峻只希望他的話有用,這個謊言能夠留住許鑫蓁哪怕一兩天。

“他會回來的,許鑫蓁,你別哭,他那麽愛你,一定會回來的”

謝承峻紅著眼眶,麻木的說出一句句謊話。

“嗯……”許鑫蓁哽咽著,自我安慰,“他會回來的,我說過,我不在乎,我信你,也信他,周詣濤不是那麽狠心的人,他說他活著是為了再見我一面,現在見到了,所以往後他活著就必須能跟我走下去一輩子,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話雖這麽說,可許鑫蓁的哭聲卻越來越明顯,像玻璃砸碎地板,懂得修覆他的人不在這,不懂修覆他的謝承峻只能煎熬且痛苦的站在一旁看著他碎成一片片無可奈何。

“我對不起你許鑫蓁,等你知道真相那一天,我希望你不要赴死,我情願你殺我謝罪”

……

等到許鑫蓁情緒安穩下來,謝承峻還有話要問,他想知道許鑫蓁在下面的這些天究竟經歷了什麽,為什麽會說他哥就是院長,還有……小馬是誰。

他騙了這個人還要利用他。有時候謝承峻自己都覺得,他真的個心狠又可怕的人。

“謝承峻,你哥真的不是院長嗎?”

許鑫蓁給他解釋前,還是又問了一遍。

“嗯,這裏的院長叫楊濤,我已經見過了,不可能是我哥”

“好吧……難道是我理解錯了嗎?”許鑫蓁自言自語道。

“所以……我想知道你那天怎麽消失的,又在下面做了什麽”

他坦白就是想知道許鑫蓁在下面的一切遭遇。

“那天……”許鑫蓁蒙住自己紅腫的雙眼,倒在床上開始回憶。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有個東西以很快的速度將我打暈帶走,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教堂上面,我環顧了四周沒發現什麽,只是冥冥之中覺得……有個人在暗處看著我。”

“我擔心你出事又重新下去了一趟,不過在我下去前,我已經猜到那個帶我上來的人是誰了,他既不傷害我又不碰我,除了周詣濤我想不出來。”

“再次下去我故技重施裝暈了一回,在即將被他送回去時我連忙開口叫他名字,果然……他一下子就不動了,我在他懷裏聞到濃厚的海腥味,黑暗裏面我看不清他的樣貌,也從來不知道……他在這裏究竟遭受了什麽樣的傷害”

許鑫蓁情緒低迷,卻為了謝承峻還是回憶著,“我問他為什麽不來見我,為什麽要趕我走,可他居然……居然說不了話,我求他不要趕我走,我只是想見見他,周詣濤心軟,我一要哭他就答應了……可是等他帶我走到一個有燈的地方,當我看見他的臉時……我哭了好久,我心疼他變成了一只小魚怪,他的臉上滿是魚那樣的皮肉,甚至頭上還頂著一塊魚鰭,他的嗓子壞了,說不了話,所以我就逼他寫字,我讓他告訴我徐必成的下落,他聽到名字的時候特別激動,最後只歪來扭去的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字,我並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於是我翻出來養老院的地圖讓他指徐必成在哪兒,最後他指了辦公樓,所以我一直覺得他說的大是職位最大的意思,加上辦公樓……我便以為院長就是徐必成,而且那個地方……常年沒有人出入,誰知道是什麽原因呢?也是因為有這麽大的可能性……所以我才告訴你的”

謝承峻聽出來了,原來說院長是他哥只是一個很大的可能性,“那……小馬呢?他是不是一個半張臉是紅色胎記半張臉是疤痕的小孩?”

說罷,許鑫蓁驚訝的將手從臉上放下來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謝承峻也把那天自己的經歷告訴了他。

“原來你是被小馬帶走了啊……”

許鑫蓁嘆息一聲繼續說,“小馬其實不是孩子,他已經很大了,他的嗓子也是不能開口說話,但字寫的很好,我問他什麽他都能答出來,只不過……”

許鑫蓁停頓的時候看著謝承峻,而謝承峻從他的眼裏讀出來自己可能還是找不到什麽有用的線索。

“不過他和周詣濤一樣,每次我問起以前的事他們閉口不提,再加上……他們有一段時間會失控所以總會把自己鎖在鐵皮桶裏,這些事也就不了了之,我知道問不出來的,周詣濤什麽都順從我,唯獨除了他來這裏之後的事。”

……

謝承峻了然,隨之點點頭。

而許鑫蓁咽了咽口水後顫著聲音又說,“你知道他們失控的時候有多可憐嗎?我寧願我從來沒見過,他們藏在牢籠裏哀嚎嘶吼,甚至為了不被發現連這樣的聲音都只能以極低的頻率發出來……他們的未來再也沒有可能了,也將永遠躲在陰暗的水溝裏茍且偷生,我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只是……只是替他們難過、感到悲哀……”

謝承峻也跟著他陷入如此沈重的情緒,最後實在不知道怎麽安慰便只能附和,緊接著又是無盡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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